第1章 瓯城的雨与绿色的迷宫

多年以后,当胡生站在那个被无数流光溢彩的算力中心环绕的实验室里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、仿佛拥有生命的字符时,他总会想起那个潮湿的下午,祖父带他去见识“大洪水”的时刻。

那时的瓯城,雨总是下个不停。

1. 潮湿的底色

在胡生的记忆里,童年是绿色的。

那不是春天里嫩芽破土的翠绿,也不是夏日里浓荫蔽日的深绿,而是一种附着在青石板缝隙里、爬满老屋墙角的、湿漉漉的苔藓绿。瓯城的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,混合着咸鱼的腥气和廉价肥皂的清香。这种味道像是某种底层的背景,伴随着胡生度过了最初的岁月。

胡生出生在一个拥挤而嘈杂的大家庭。在那个名为“永宁巷”的弄堂里,胡家的小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过度压缩的包。

父亲是个木匠,整天埋头在后院的刨花堆里。他沉默得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红木,只有在锯子拉动时发出的“吱呀”声,才证明他还在运转。父亲的手布满了老茧,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木屑,但他做出的榫卯结构却严丝合缝,不需要一颗钉子。胡生常常蹲在旁边看,看那些木头如何在父亲手中变成一种确定的、稳固的秩序。

母亲则是这个家庭的动力源。她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,声音总是穿透重重雨幕,在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中显得格外清亮。为了五毛钱的差价,她能和摊主进行一场长达十分钟的博弈。在胡生眼里,母亲的生活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计算,每一分钱的流向都要经过严密的审核。

胡生有三个姐姐,她们像是三道不同频率的光,照亮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小屋。

大姐胡婉,人如其名,温婉得像一潭秋水。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借着昏暗的天光缝补衣服。每当胡生从外面跑回来,脚上的布鞋湿得能拧出水,大姐总会无奈地笑笑,然后耐心地用炭火帮他烘干。她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蛤蜊油味,那是胡生童年里最安心的香气。

三姐胡宁,是个活泼的美人胚子。她最喜欢把胡生当成大号洋娃娃,给他梳头、剪指甲,甚至在他脸上涂抹母亲舍不得用的胭脂。胡生对此感到困惑,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需要通过这种肢体接触来表达情感,但他并不讨厌那种被包裹的温暖。

而二姐胡安,则是弄堂里的一个异类。她剪着利落的短发,走起路来带风,比起裙子更喜欢穿长裤。在永宁巷,二姐是公认的“大姐头”。如果有别的孩子敢嘲笑胡生盯着水龙头看是“呆子”,二姐准会第一个冲上去,像头守护领地的狮子一样把对方按在泥地里。

“我弟不傻,他是在想宇宙大事!”二姐总是这样大声宣告。

其实胡生确实不傻,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太乱了。大姐看言情剧会哭得稀里哗啦,二姐为了一个玻璃球能和人打得头破血流,母亲会为了几根葱的添头和邻居争执半天。这些情感的波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,像是一团乱麻,让幼年的胡生感到深深的疲惫。

他更喜欢盯着屋檐落下的水滴看。看它们如何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线,如何在青石板上溅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。在那一刻,他能感觉到一种超越了烟火气的、纯粹的律动。

2. 爷爷的“大洪水”

在这个家里,唯一能让胡生感到“同频”的人,是爷爷。

爷爷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头,脸上沟壑纵横,像是瓯城郊外那些干涸的河床。他总是坐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那根已经熄灭了很久的旱烟管。爷爷话极少,但他看胡生的眼神里,总带着一种看透了某种本质的了然。

“阿生心静,”爷爷总是这样对那些焦虑的姐姐们说,“心静的人,能听见草长出来的声音。”

那是一个梅雨季节的午后。瓯城的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一样,整个城市都被泡在灰蒙蒙的水雾里。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,弄堂里的排水沟发出了沉闷的咆哮。

家里的大人们在忙碌。母亲在厨房剁肉馅,大姐在缝补,三姐在剥豆子,二姐不知去哪儿疯玩了。

爷爷看了看缩在墙角玩手指的胡生,突然站起来,从门后取下那件破旧的蓑衣,又给胡生裹上一件大了三号的塑料雨衣。

“走,阿生,爷爷带你去见识见识‘大洪水’。”

所谓的“大洪水”,其实就是城郊河道涨水。但在爷爷口中,那似乎是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
一老一少走进了雨幕。雨点打在斗笠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那是胡生听过最动听的白噪音。在那一刻,世界安静了,家里那些毫无逻辑的温情喧嚣被隔绝在雨水之外。胡生的小手被爷爷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牵着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。

他们沿着泥泞的小路一直走。路边的水坑里映着破碎的天空,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,溅起一人高的水浪。爷爷走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,用铁钩子在路边的垃圾堆里翻找。一个废弃的易拉罐,半截生锈的铁丝,或者一个依然完整的玻璃瓶。

“看,这就是钱。”爷爷说,“只要放对了地方,垃圾也是宝。”

这句话像是一行底层的指令,深深地刻进了胡生的脑海里:位置决定价值,混乱中蕴含着资源。

3. 绿色的迷宫

他们一直走到了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废品收购站附近。那里堆满了各种工业废料:扭曲的钢筋、报废的电机、还有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。

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是一座散发着金属锈蚀气味的坟墓。但对于四岁的胡生来说,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天堂。

他松开爷爷的手,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堆绿色的板子面前。

那是几块报废的电路板,大概是某种旧式收音机或者是电视机的主板。绿色的基板上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银色的焊点,还有那些黑色的、像小虫子一样的芯片,红红绿绿的电阻电容像是微缩城市里的高楼大厦。

雨水落在电路板上,顺着那些金色的铜线纹路流淌,像是河流流过平原,又像是某种神秘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。

胡生看呆了。

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。那是纯粹的秩序。没有二姐打架后的气喘吁吁,没有大姐三姐那种软绵绵的拥抱,也没有母亲算账时的碎碎念。那些线条笔直、转弯精确,每一个焊点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,绝不越雷池一步。每一个元件都有它的名字和功能,没有一个是多余的废话。

“爷爷,这是什么?”胡生蹲在泥水里,指着那块板子问。

爷爷凑过来看了看,摇摇头:“这就是坏掉的电板子,没啥用,拆不出铜来,卖不上价。”

“我要这个。”胡生紧紧地抓着那块沾着泥浆的电路板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近乎饥饿的光芒。

爷爷愣了一下,随后咧开嘴笑了,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:“行,阿生喜欢,咱们就拿着。”

4. 洗礼与觉醒

那天回家的时候,胡生怀里紧紧抱着那块废弃的电路板,浑身是泥,像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泥猴。

刚进门,正好撞见从外面回来的母亲。母亲看着原本干净的孩子变成了这副模样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刚要发作。

“哎呀!阿生回来啦!”

还没等母亲开口,二姐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。她一看弟弟这副模样,不仅没嫌弃,反而哈哈大笑:“行啊小子,敢去泥地里滚了,有点男子汉气概了!”

二姐一把将胡生抱起来,完全不在意泥水蹭到自己干净的裤子上。大姐赶紧拿来毛巾,一脸心疼地给胡生擦脸。三姐则好奇地看着胡生怀里死死抱着的东西:“阿生,你抱个破板子干什么?”

母亲叹了口气,把责备的话咽了回去,只是瞪了一眼在旁边傻笑的爷爷:“爸,你也真是的,下雨天带他去那种地方。”

爷爷嘿嘿一笑,敲了敲烟斗:“阿生捡到了宝贝,高兴着呢。”

那天晚上,全家人围在昏黄的灯泡下。爷爷打了一盆清水,找来一把旧牙刷。二姐负责在一旁指指点点,大姐帮胡生换上了干爽的衣服,三姐则蹲在旁边,用那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水盆。

爷爷一点一点地帮胡生刷洗那块电路板。肥皂泡包裹着绿色的基板,洗去了黑色的油泥,露出了下面精密的铜线回路。

“哇,还挺好看的。”三姐托着腮帮子说,“像个迷宫。”

“这是规矩。”爷爷一边刷一边对孩子们说,“你们看这线,直来直去。人这一辈子,要是能活得像这画出来的线一样规矩,就不累了。”

胡生坐在小板凳上,被姐姐们簇拥着,闻着大姐身上淡淡的蛤蜊油味,看着爷爷手里那块逐渐露出真容的绿色板子。

在那一刻,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生命里交汇了。一种是来自家人的、温暖潮湿的、毫无逻辑但无比厚重的爱;另一种是来自电路板的、冰冷干燥的、绝对理性的秩序。

现在的他还不知道,他的一生,都将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与融合中度过。他将用那一半理性的灵魂去构建最顶级的AI,用另一半感性的灵魂去赋予AI温度。

那一晚,胡生抱着那块散发着微弱肥皂香气的电路板睡着了。

梦里,他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,在那个金色的迷宫里奔跑。那里没有贫穷,没有必须看人脸色的生活。那里只有输入和输出,只有通和断,只有完美的、永恒的寂静。

这是胡生人生中的第一个觉醒时刻。

那时候的瓯城还在下雨,窗外的世界依旧泥泞不堪。但在胡生小小的被窝里,他握住了一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。

那是后来被称为海洋实验室(Sea Land)的庞大帝国的地基,虽然现在的它,仅仅是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、价值为零的废弃主板。

爷爷看着熟睡的孙子,把他踢开的被角掖好,对几个孙女嘘了一声:“轻点,阿生在做大梦呢。”

确实是大梦。一场关于如何用0和1,去重构这个不完美世界的大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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