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爷爷的花儿落了

多年以后,当胡生面对着那些永不凋谢的数字生命时,准会回想起爷爷的花儿落了的那个深夜。

那是2000年,瓯城的雨季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。

1. 系统的衰减

在那场大雨落下之前,胡生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不安。

爷爷变得越来越不想动了。那个曾经能背着他走五公里去捡废品的干瘦老头,现在大部分时间都躺在那张漆皮剥落的老木床上。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药味和木头腐烂的气息。

无论胡生怎么摇晃他的手,或者把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电路板举到他眼前,爷爷都只是费力地抬起眼皮,嘴角扯动一下,发出沉重的、像破风箱拉动时的喘息声。

幼年的胡生并不理解死亡。在他眼里,爷爷大概只是“没电了”。只要睡一觉,或者像拍打旧收音机那样拍打两下,就能重新运转起来。

家里变得异常安静。母亲不再大声嚷嚷,二姐不再风风火火地在弄堂里跳皮筋,大姐和三姐的眼睛总是红红的,像两只受惊的兔子。

直到那个深夜。

胡生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屋里的白炽灯全都亮着,那种刺眼的冷光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父亲跪在爷爷的床前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发出了压抑的哭声。

胡生想过去,却被大姐一把抱住。大姐的手凉得吓人,她把胡生的头按在怀里,不让他看。

但在那一瞬间,胡生还是看见了。爷爷的手垂在床沿边,那只曾经满是老茧、帮他刷洗电路板的大手,此刻正静静地悬在那里,再也没有了温度。

2. 白色的雨

接下来的几天,胡生的世界被白色淹没了。

瓯城的丧事办得喧闹。灵堂前,亲戚们披着白色的麻衣,哭声此起彼伏。胡生被套上了一件极不合身的白色孝服,腰间系着粗糙的麻绳,呆呆地站在角落里。
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电路板,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唯一遗产。他在心里默念:爷爷只是去维修了。

出殡那天,瓯城下起了大雨。

送葬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。唢呐声撕心裂肺,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凄凉。胡生太小了,走不动路,父亲把他背在背上。

这是胡生第一次离父亲这么近。父亲的后背宽阔而温热,但他能感觉到,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雨水打在斗笠上,顺着帽檐流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胡生趴在父亲肩头,看着身后那条白色的长龙。

“爸爸,”胡生小声问道,“爷爷去哪里了?”

父亲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踩在泥泞的路上,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
父亲抬起头,任由雨水在脸上流淌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含着沙砾。

“阿生,”父亲说,“你爷爷的花儿落了。”

3. 脆弱与永恒

“花儿落了?”

五岁的胡生,脑海里浮现出墙角那些被风吹落的野花。它们落进泥里,变成黑色的烂泥,再也拼不回去。

这个比喻让胡生感到一种深处的寒意。

原来人像花一样脆弱。花落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不像他的积木,推倒了可以重搭;不像手里的电路板,擦干净了还能看到清晰的纹路。

生命是不可逆的。一旦停止,所有的记忆和爱都会随之消失。

在那漫长的送葬队伍中,在唢呐声和雨声里,五岁的胡生第一次对这种脆弱的生命产生了怀疑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、冷冰冰的电路板。

那是硬的。那是确定的。那是不会腐烂、不会凋谢的逻辑。

“我不要做花。”胡生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如果有一天,他能把爷爷变回来,一定不要用花这种脆弱的材料。他要用铁,用铜,用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代码。

当然,很多年后胡生才意识到,死亡是大自然对人类最大的馈赠。它让生命变得有限,因而变得珍贵;它让旧的离去,为新的腾出空间。

4. 告别

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,家里安静得可怕。

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母亲在收拾行李,他们决定离开瓯城,去那个名为“申海”的大城市讨生活。

胡生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爷爷不在了。那个会带他去寻宝、会帮他洗电路板的老头,变成了泥土里的一朵落花。

胡生掏出那块电路板,借着月光看着上面复杂的纹路。他不知道这些线条通向哪里,但他知道,那是爷爷留给他的地图。

只要顺着这张地图走下去,也许有一天,他能找到一个没有死亡、没有落花的完美世界。

“再见,瓯城。”

胡生闭上眼睛。那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没有花,只有无穷无尽的数字流,汇聚成一条发光的大河。爷爷站在河的对岸,对他挥了挥手。

爷爷的嘴型动了动,虽然没有声音,但胡生读懂了那行代码:

while (true) { love(); }

(死循环:永远去爱。)

这就是关于爷爷离去的记忆。它像一把手术刀,切开了胡生的童年,将那颗追求永恒与逻辑的种子,深深地埋进了他的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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