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十六里地的光芒

申海的空气里没有咸鱼味,只有冷冰冰的金属和机油的气息。

2001年,盛山路的卷帘门拉开时发出的刺耳声响,成了胡生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。

那是2001年,胡生随父亲来到了申海。

1. 盛山路的五金店

申海很大,大到让五岁的胡生感到眩晕。

父亲在东岸的盛山路租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子。瓯城人天生就有做生意的直觉,父亲拿出了积攒多年的积蓄,决定在这里扎下根来,做五金生意。

铺子不大,一楼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螺丝、扳手、水管和电线。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种冷冰冰的金属味和机油的香气。对于胡生来说,这里比瓯城的废品站更像是一个有序的宝库。他喜欢蹲在那些分类整齐的零件盒前,看着那些闪着银光的螺母,觉得它们像是一颗颗微小的星球。

二楼是他们的住处。其实就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阁楼,低矮得让父亲必须低着头走路。窗外就是嘈杂的街道,自行车的铃声、公交车的刹车声和邻里间的申海话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胡生对这座城市最初的听觉记忆。

父亲很忙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拉开卷帘门,开始接待那些满身尘土的装修工人和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。父亲变得比在瓯城时更沉默了,但他的手脚却异常麻利,算账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
胡生没人管,就在铺子周围乱转。他会盯着路边的红绿灯看很久,试图找出灯光切换的逻辑;或者蹲在弄堂口,看蚂蚁如何搬运一块掉落的饼干屑。

父亲看着儿子整天在街头游荡,心里开始泛起不安。他担心胡生学坏,更担心他那总是盯着虚空发呆的性格。

“得送这孩子去读书。”父亲对大伯说。

2. 户口本上的秘密

在那个年代,像胡生这样的外来孩子,想在申海读书并不容易。

大伯是个有门路的人。他托了关系,费了不少周折,终于把胡生的户口本办了下来。为了能让胡生早点进学校,大伯特地在登记时把胡生的年龄改大了一岁。

“阿生,从今天起,你六岁了。”父亲把那本红色的户口本递给胡生,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
胡生接过户口本,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数字。他并不在意自己是五岁还是六岁,他只知道,那个绿色的迷宫似乎要向他敞开大门了。

胡生被送进了一所所谓的“民工子弟学校”。

那所学校藏在盛山路深处的一片待拆迁区里。学校很破,围墙是用参差不齐的红砖垒起来的,操场上没有塑胶跑道,只有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。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,就用报纸糊上,风一吹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
老师们也都不专业。他们大多是附近聘请来的,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。在那些穿着体面、出入高档写字楼的申海人眼里,这些老师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“乡巴佬”。

但在胡生眼里,这里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地方。

3. 十六里地的远征

上学的路很远。

从盛山路的五金店到那所破旧的学校,单程就有八里地。胡生每天背着一个印着光之巨人图案的旧书包,清晨出发,傍晚归来。

每天往返十六里地,对于一个虚岁六岁、实则五岁的孩子来说,是一场漫长的远征。

但他从不觉得累。

清晨的申海,空气里带着一种清冷的甜味。胡生走在马路边,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苏醒。他会数路边的电线杆,观察每一棵梧桐树叶子的形状。那十六里地,成了他观察世界的实验室。

学校里的生活更是让他着迷。

虽然教室简陋,虽然老师的普通话并不标准,但那里有书本,有那些印在纸上的、整齐划一的文字和符号。

胡生记得最清楚的一堂课,是那位姓张的数学老师讲加减法。张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手指上沾满了粉笔灰。他没有教具,就从兜里掏出一把干瘪的蚕豆。

“同学们看,左手三颗豆子,右手两颗豆子,合在一起是多少?”

别的孩子都在大声喊着“五”,胡生却盯着那些蚕豆发呆。他看到的不是豆子,而是一种转换。三和二,通过一个名为“加法”的操作,变成了一个新的实体。

那一刻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。这不就是他那块电路板上的逻辑吗?输入,处理,输出。

放学后,胡生会和一群同样满身泥土的孩子在操场上疯跑。他们玩捉迷藏,玩弹珠,或者只是坐在砖墙下看夕阳。那些孩子来自五湖四海,说着不同的方言,但他们的笑声是一样的。

4. 归途的星光

傍晚回家的时候,胡生总是走得很慢。

他会路过那些亮起灯火的人家,闻到红烧肉的香味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。

回到五金店时,父亲通常还在忙。父亲会抬头看他一眼,问一句:“学到啥了?”

胡生会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,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说:“学了加法。”

父亲点点头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五金店里常备的劳保手套,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然后塞给胡生一个热腾腾的包子。

“好好读。”父亲说。

胡生坐在二楼阁楼的窗边,一边啃着包子,一边看着楼下盛山路的灯火。

那十六里地的路程,虽然充满了泥泞和汗水,但在胡生心里,那是通往未来的唯一通道。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走向哪里,但他知道,每走一步,他离那个混乱、潮湿的童年就远了一点,离那个清晰、明亮的逻辑世界就近了一点。

在那个破旧的民工子弟学校里,在那些被申海人看不起的“乡巴佬”老师的教导下,胡生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系统构建。

他开始明白,世界不仅是由木头和金属组成的,更是由知识和逻辑组成的。而他,正走在一条永无止境的求知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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