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逻辑与情感的对半

2002年的秋天,尚西小学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。

胡生背着崭新的书包,站在校门口,第一次感觉到世界正在被某种严密的规则重新划分。

那是2002年的秋天,胡生正式踏入了小学的校门。

1. 尚西小学

一晃眼,一年的时光在盛山路的金属味中悄然流逝。

在那本红色的户口本上,胡生的年龄终于跳到了“六岁”。虽然这只是一个被大伯修改过的数字,但在父亲眼里,这代表着一种合法的、正式的开始。

父亲特地关了半天店门,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着胡生走向了家附近的一所学校——尚西小学。

这所学校比之前的民工子弟学校要规整得多。白色的教学楼,红色的塑胶跑道,还有校门口那棵巨大的、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的梧桐树。对于胡生来说,这里不再是那个临时的、破旧的避难所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通往文明世界的入口。

报到那天,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。父亲紧紧攥着胡生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胡生领到一年级一班的门口,看着那位戴着眼镜、看起来很斯文的班主任老师,局促地搓了搓手。

“老师,这孩子话少,您多费心。”父亲低声下气地叮嘱着。

老师笑了笑,摸了摸胡生的头:“放心吧,家长。”

胡生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。在那一刻,他感觉到父亲那宽阔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些。他知道,为了让他能坐进这间明亮的教室,父亲在那些冷冰冰的五金零件里,流了多少汗水。

2. 崭新的世界

教室里坐满了新同学。

他们穿着整洁的校服,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。胡生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阳光洒在崭新的课桌上。

课程表被贴在黑板的一角: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美术、体育……

对于别的孩子来说,这些或许只是枯燥的功课。但对于胡生,这些是全新的、待解构的系统。

语文课上,老师教他们读“人、口、手”。胡生看着那些方块字,觉得它们不仅仅是符号,更像是一种带有温度的编码。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个故事,一种情绪。当他读到“春眠不觉晓”时,他仿佛能闻到瓯城老家雨后泥土的气息,能感受到大姐帮他烘干鞋子时的那份暖意。

数学课则是另一种体验。

当老师在黑板上写下“1+1=2”时,胡生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。那是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真理。在数学的世界里,没有模棱两可的感情,没有无法解释的冲突。只要逻辑正确,结果就是唯一的。这让他想起了爷爷帮他刷洗的那块电路板,想起了那些笔直的、通向终点的铜线。

英语课对他来说则像是一种全新的协议。他好奇地模仿着那些奇怪的发音,觉得这就像是在尝试用另一种语言去访问同一个数据库。

3. 50%与50%

随着时间的推移,胡生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分裂。

他疯狂地迷恋数学。他喜欢那些严密的推导,喜欢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些逻辑的闭环。在数学里,他找到了安全感。他觉得,如果这个世界能完全用数学来解释,那么所有的痛苦和混乱都将消失。

但他同样无法割舍语文。

他喜欢那些优美的词句,喜欢在课本的留白处画上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。他发现,有些东西是数学解释不了的。比如二姐为了护着他而挥动的拳头,比如父亲在深夜里发出的叹息,比如爷爷临终前那只垂下的手。

这些是情感,是无法被量化的、非线性的波动。

很多年后,胡生在自己的笔记里写道:

“语文是情感的极致,它让我们理解什么是爱,什么是痛苦,什么是活着的意义;数学是逻辑的极致,它让我们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,让我们拥有改变现实的力量。”

“而这两者,各占据了我生命的50%。”

4. 课间的故事

小学的生活并不总是严肃的。

胡生记得一个午后,课间休息。几个男同学在操场上争论一个问题:如果一个人从教学楼顶跳下来,会发生什么?

有的说会变成超人飞走,有的说会摔成肉饼。

胡生站在旁边,默默地计算了一下重力加速度和楼层的高度。他想告诉他们,根据物理规律,结果是确定的。

但他还没开口,一个叫小胖的同学突然说:“如果他跳下来的时候,正好有一个巨大的棉花糖接住他呢?”

全班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
胡生也笑了。他发现,逻辑虽然能告诉他结果,但情感和想象力却能给这个结果涂上色彩。

那天放学,胡生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他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叶一片片落下,心里既有对重力规律的认知,也有对秋天离去的淡淡哀愁。

他背着书包,穿过盛山路喧闹的集市,回到了那个充满金属味的五金店。

父亲正在给一个客人称螺丝。看到胡生回来,父亲停下动作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
“阿生,今天学啥了?”

胡生放下书包,认真地回答:“学了逻辑,也学了情感。”

父亲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。他憨厚地笑了笑,拍了拍胡生的肩膀:“听不懂,反正好好学就行。”

胡生点点头,走上二楼的阁楼。他翻开课本,在数学题的旁边,写下了一句刚学会的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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